那个男人,那般凉薄,连父亲生前都未曾尽心,何况死后?
我走上前,指尖轻轻拂过父亲冰凉的遗照,照片上的父亲依旧慈祥地微笑着。
我放下自己带来的新鲜花束,取代了那束干枯的白菊,然后深深地鞠了三个躬。
千言万语哽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告慰。
爸爸,我回来了。
我过得很好,您看到了吗?
祭奠完毕,心中的疑惑仍未散去。
我在墓前静静站了一会儿,正准备离开,眼角的余光瞥见公园边缘。
靠近栅栏的一棵老槐树下,有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老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头发几乎全白,凌乱地纠结着,身形瘦削。
他正拿着一把扫帚,极其缓慢、仔细地清扫着树下的落叶,动作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迟缓。
我以为是公园的管理员。
出于善意,我走了过去,想询问一下是否知道是谁在照看父亲的墓。
“老先生,打扰一下。”我轻声开口。
那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颤,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。
一张苍老得近乎扭曲的脸映入我的眼帘。
皮肤是饱经风霜的古铜色,布满深壑般的皱纹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但那双浑浊眼睛,在看清我面容的刹那,如同死灰复燃般,骤然迸发出一道光芒。
“幼,幼薇……?”
老人干瘪的嘴唇间挤出一身细微的声音。
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我瞳孔骤缩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这张脸纵然被岁月和苦难侵蚀得面目全非,但那依稀可辨的骨相轮廓,那深深刻入我青春记忆深处的眉眼痕迹。
是谢北川!
怎么会是他?!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!
眼前的谢北川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要苍老二十岁,说他七八十岁也绝无人怀疑。
与站在他面前,虽年过五旬却因保养得宜显得优雅从容的我相比,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幼薇,真的是你……我不是在做梦……”
谢北川激动得浑身发抖,手中的扫帚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"
他用我的爱和付出肆无忌惮地伤害我,将我的一片真心践踏在脚下,为了另一个女人,一次次将我逼入绝境。
是他,亲手将我推离了自己的身边。
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柱子上,骨节处瞬间皮开肉绽,渗出血迹,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。
心为什么这么痛?
他不是不爱我的吗?
如果不爱,那为什么我离开了他的心都要碎了?
机场大厅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他却只觉得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之中。
谢北川颓然跪倒在地,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,高大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(二卡)
飞机在跑道上加速,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冲向蔚蓝的天空。
我靠在舷窗边,我透过舷窗,隐约看到下方机场候机厅的玻璃幕墙后,似乎有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,正朝着飞机起飞的方向凝望。那身影的轮廓,像极了谢北川。
我的心,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。
但随即,我便自嘲地摇了摇头,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他此刻,应该正陪着沈珍珠,在哪个百货公司挑选新首饰吧?或者,在司令部处理他那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。”
他的心里,装着他的责任,装着他的信念,后来,又装进了一个需要他怜惜保护的沈珍珠。唯独属于我我的位置,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伤害中,被挤压得消失不见了。
我竟然还会在一瞬间以为那是他,真是可笑又可悲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睁开眼时,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。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,那些熟悉的街道、建筑,连同我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,都渐渐变得模糊,最终被云层彻底隔绝。
我不再看向窗外,而是从随身的行李中,拿出了一本书。过去已然埋葬,未来,在我自己的手中。
经过漫长的飞行,当飞机平稳降落在A国时,我的心再次被一种新奇的紧张感攫住。
随着人流走出舱门,踏上异国的土地,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。
机场大厅宽敞明亮得超乎想象,各种肤色的行人步履匆匆,穿着打扮也与国内迥然不同,色彩更为大胆,款式更为新颖。
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,耳边充斥着各种口音的英语,一切都充满了快节奏的、现代化的气息。这与我所熟悉的、带着些许灰蓝色调的国内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,一个只在书本和想象中出现过的世界。
“幼薇!这里!”
一声带着激动和亲切的呼唤,将我从短暂的眩晕中拉回现实。我循声望去,只见接机口处,一位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、气质雍容的中年女性正用力地朝我挥手,脸上洋溢着温暖而喜悦的笑容。
那是我的姑姑江佩珊,多年前远嫁海外,是我如今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的亲人。
“姑姑!”我快步走过去,眼眶微微发热。
江佩珊紧紧抱住我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骨子里,声音也有些哽咽:“好孩子,辛苦了,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!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,有姑姑在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姑姑的怀抱温暖而有力,驱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离乡背井的不安。
我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久违的、纯粹的亲情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坐在姑姑那辆舒适的轿车里,我更是像个好奇的孩子,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景象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,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,各式各样的广告牌霓虹闪烁,即便是在白天也显得流光溢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