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晚上只是一时兴起,好在两人也没做到最后一步,给双方留了点脸面。
张太后笑着点头,“这是喜上添喜的事,皇帝愿意成全,也彰显出我们皇家的体面。”
陆行简眯了一下眼眸,语气带着讽刺,“皇祖母的寿宴,如此打十三叔的脸,还有皇家体面在?”
张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这就是不同意赐婚了。
陆行简说话时依旧看着苏晚晚,带着几分心不在焉,“吉时已到,皇后该去主持寿宴了。”
夏雪宜侧目看了眼苏晚晚,眼眶有点泛红。
陆行简进入大殿以来,视线就没落在她这个皇后身上过。
是把自己当个摆设么?
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,正位中宫的皇后。
陆行简见夏雪宜没动,这才扫了她一眼,表情自然地走近她,“皇后辛苦了,朕陪你过去。”
这就有为夏雪宜撑腰的意思。
毕竟夏雪宜还年轻,出身又低,今年是头一次主持这么高规格的宴席,在那些上了年纪的命妇面前,很容易怯场。
她有些泪目,仰着头感动地看着陆行简:“臣妾职责所在,不觉辛苦。”
陆行简假装生气地看着她:“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,你看眼底都有淤青了。”
夏雪宜的脸不禁红了,撒娇道:“臣妾哪里有那么娇气。”
陆行简语气越来越温柔:“好了,我们向皇祖母告退。”
太皇太后笑眯眯地地对张太后打趣:“我看用不了多久,后宫就该添皇子了。”
夏雪宜羞得脸更红了,与陆行简一起离开。
两人走到大殿门口的门槛处,陆行简转头对夏雪宜温柔地笑了一下,还体贴地扶住了她的胳膊,生怕她摔倒。
苏晚晚静静地看着这帝后情深的一幕,内心并无波澜。
昨天晚上,她确实有点动情。
那不过是特殊情况下正常的身体反应。
毕竟她还年轻,守寡多年,当年又有过很好的床上体验,两个人在那么暧昧的情况下,情难自已实属正常。
只要减少接触,他和她之间便能井水不犯河水,各自安好。
不多时,张太后和太皇太后先后离去,去参加寿宴。
苏晚晚这个腿受了伤的,倒是落得清闲,留在宁寿宫这边单独用膳。
用完膳她小憩了一会儿,医女还来给她腿上换过一遍药。
天色渐暗,太皇太后还没回来。
苏晚晚提出离宫的请求。"
李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居然放周婉秀进来勾引他。
第二天早上用早膳的时候,李总管汇报情况的时候,提了句安国公府正在找英国公当媒人。
英国公德高望重,在一众勋贵里地位尊崇。
先帝册立皇后时乃是英国公担任奉迎使。
陆行简拿筷子的手顿了顿,面容有几分严肃。
他将筷子放下,淡声问:“伤势如何了?”
李总管愣了愣,见陆行简冷淡地看他一眼,立即反应过来:“还不清楚,魏国公府那边还没有消息传过来。”
陆行简收回视线,脸色变得更加冷淡,沉默了一阵后平静地说:“以后她的事,不必汇报。”
李总管目光闪了闪,恭敬称是。
看皇上这意思,是要放下苏丫头了。
苏丫头也真是,皇上都放下身段到这个地步,她还是选顾子钰。
强扭的瓜不甜。
不过这也是好事。
先帝孝期快要结束,后宫只怕会越来越热闹。
……
苏晚晚与苏晚樱正在用早饭,却听到院子突然一阵吵闹,新的魏国公世子徐鹏举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里。
横眉立目质问:“苏晚晚,本世子的人你也敢欺负?!”
苏晚晚看着被徐鹏举搂在怀里嘤嘤哭泣的罗姨娘,淡淡道:“罗姨娘是我亡夫鹏安的妾室,身契还在我这,什么时候成二叔的人了?”
徐鹏举咬牙切齿:“那你还不把身契交出来?”
“苏晚晚,别以为我会好脾气惯着你,你这个不贞不洁的荡妇,本世子要把你的放荡让全天下人都知道,看哪个高门大户还肯娶你!”
苏晚晚蜷了蜷手指,用帕子擦擦嘴角,悠悠道:
“徐世子,你这样败坏寡嫂名声,同样也会毁了魏国公府的声誉,杀敌八百,自损一千,当真想好了?”
徐鹏举冷眼瞧着她的做派,冷笑道:“若是怕坏了名声,就把身契和嫁妆都交出来,魏国公府不拦着你再嫁。”
苏晚晚这才抬眸看他,眉眼平静: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徐鹏举气得额头青筋暴起,手指头指着她:“苏晚晚,你这是在作死!”
苏晚晚平心静气,“我倒要看看,徐世子凭什么来往我身上泼脏水。”
徐鹏举被她的镇定吓唬住,一时倒愣在那里,最后甩袖离去:“不见棺材不落泪,咱们走着瞧!”
罗姨娘看了苏晚晚一眼,悄悄松口气才转身跟上徐鹏举走了。
苏晚晚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。
苏晚樱握住她的手:“姐姐,我支持你,你绝不是那样的人!”"
徐城璧尴尬地说:“城安兄言重了,请上座,看茶。”
苏南没有急着落座,反而轻拂袍袖,背手而立,有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。
徐城璧连忙道歉,“是犬子鹏举年少无知,冲撞了晚晚,还请城安兄多多包涵。”
徐鹏举脸色有一瞬的尴尬,很快就变成了倨傲。
他马上就是正宣帝的连襟,身份贵不可言,哪里还会把辞官为民的苏南放在眼里?
百无一用的书生而已。
“你们苏家教女无方,教出个不贞不洁偷汉子的女人,还好来我们魏国公府傲慢无礼?”
这话说出来,徐城璧和韩秀芬脸色都变得很难看。
徐城璧忙向徐鹏举使眼色,又陪着笑对苏南道:“犬子喝醉酒言行无状,还请亲家公见谅。”
苏南脸色一点点变冷。
他轻轻看了一眼苏晚晚,看到她脸色平静,只是眼眶微微泛红,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指责。
苏南深吸气,话语掷地有声:“徐世子,你是指小女苏晚晚不守妇道,与人通奸?”
徐鹏举冷哼。
苏南不急不躁:“那请徐世子明言,小女与何人何时何地通奸,奸夫是谁?可有人证物证?”
徐鹏举张嘴噎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句:“物证自然是有。至于人证,我兄长已经身故,自然没有人证。”
“徐世子的意思,是徐鹏安曾亲眼目睹小女与人通奸?”
徐鹏举否认,“我兄长与苏晚晚仅相处一夜,居然就使她珠胎暗结,哪有这么巧的事?苏晚晚当年怀孕,必定有另有蹊跷,至于奸夫是谁,”
他冷笑两声,“猜也猜得到!”
苏南平静得仿佛在处理公务,“那还请徐世子言明,奸夫是谁?”
徐鹏举义振辞严,轻蔑地看了一眼苏晚晚。
苏晚晚放在轮椅上的手紧紧握住轮椅扶手,指尖微微发白,整个人身子有点紧绷。
苏南顺着徐鹏举的目光看过来,把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。
徐鹏举眼里闪过一抹得意与讥嘲,“自然是公然要娶她的顾子钰!”
站在苏晚晚身边的雁容脸色有一抹古怪闪过,被敏锐的苏南悉数看到眼里。
他再看向苏晚晚,却发现她的手已经松开轮椅扶手,轻轻放在腿上。
苏南正色凛然:“既然如此,那就劳烦魏国公遣人去请顾子钰来当堂对质。”
徐鹏举有点慌,连忙拒绝:“这种腌臜丑闻岂能叫外人来对质?!”
苏南终于冷下脸,“你指认顾子钰与晚晚通奸,却不敢让当事人来当面对质,是何居心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冷嗖嗖,“莫非你所指认的通奸,纯属胡乱捏造?”
徐鹏举目光闪了闪,知道到这个地步是万万不能退缩的,硬气地说:“我有物证在手,怎会是捏造?!”"
魏国公头上还不知被谁扔了一片菜叶子。
韩秀芬发髻上被砸了个鸡蛋,蛋液哗哗往下淌,有些流到脸上糊花了妆容,狼狈不堪。
魏国公府这些年忝居一品国公爵位,并没出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。
最近世子之争已经闹得风风雨雨,再落个苛待寡妇儿媳的名声,那可真是雪上加霜。
韩秀芬气得咬牙切齿,可也打落牙齿和血吞。
这下子她“恶婆婆”的名声只怕要传遍全京城,以后还怎么在贵妇圈行走?
她实在没想到,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苏晚晚不吵不闹,居然反手就将了她一军!
还真是不好惹。
她气得浑身发颤,却也不敢再对苏晚晚使脸色。
苏晚晚还欲再跪。
魏国公徐城璧马上让人扶住她,和颜悦色道:“好儿媳,嫁到我们徐家不到一年便守寡,是我们徐家连累了你,快回屋歇着去吧,愣着干嘛,快,快把人扶回屋去!”
当天晚上,魏国公和韩秀芬关起门来吵得不可开交。
屋子里碎瓷之声不绝于耳。
鹤影已经备好沐浴用品和热水,苏晚晚泡在热水里,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才稍稍缓解。
她长长吁了一口气。
雁容看着她小腿上的青肿,眼眶红了,喉头微微哽咽,却强撑着笑道:“姑娘,庆云侯府的三小姐让人送来帖子,说明日来府里拜访您。”
鹤影本来也是一脸愁绪,听闻此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。
“对呀!姑娘的外祖父可是长宁伯,是庆云侯的弟弟,有这两家老牌外戚撑腰,想必国公夫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为难我们!”
苏晚晚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“那你们吩咐预备下她爱吃的桂花芋泥。”
雁容和鹤影都悄悄松了口气,笑着齐声应承:“哎。”
姑娘回京后,这可是头一回笑呢。
庆云侯府三小姐是周婉秀,比苏晚晚小两岁,按辈分还应该叫她一声表姑,却是苏晚晚仅有的闺蜜,从小一起长大。
第二天一大早,周婉秀便提着裙摆,三两步到了苏晚晚跟前。
“晚姑姑,我有事找您!”
苏晚晚笑道:“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着急忙慌的?”
周婉秀捏了捏她的手,眼神很凝重。
苏晚晚让正摆早餐的丫鬟先下去:“什么事?”
“您是不是有位堂妹叫苏晚樱的失踪了?”
苏晚晚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这是苏家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,并没有多少外人知道。"
身上的象牙色衣袍皱巴得厉害,头发披散着,束发的玉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整个人显得格外潦草凌乱,不似平日里那样光鲜夺目。
回到自己的住处,他神情慵懒地吩咐:“备水,沐浴。”
李总管已经下值,当值的小内侍听到这话,有一瞬间的愣怔。
不过他也不敢问,低头赶紧去安排。
苏晚晚脸上带着红晕,闭眼沉沉睡去。
眼角还噙着一滴泪,不知道是因为情难自抑沁出的眼泪,还是因为伤腿痛得流眼泪。
……
天还没亮,苏晚晚便被叫醒,起来梳洗用早膳。
看到穿着中衣已经坐在餐桌旁的陆行简时,她的脸忍不住红透。
昨晚算什么呢?
如果不是顾忌她的腿伤,只怕她就被吃干抹净了。
没想到他的花样那么多。
他们之间又算什么?
旧情复燃?
陆行简脸色有几分严肃,皱眉看着抱着苏晚晚的仆妇,见仆妇动作轻柔细致,苏晚晚没有喊痛难受,他的眉头才展开。
“先用膳,一会儿直接去宁寿宫,这两个人放心使唤。”
这是安排她去给太皇太后拜寿了。
苏晚晚低低应了一声,像啄食的小鸟一样小口吃饭,食不知味。
她在盘算拜完寿后怎么顺利地离宫。
不能再回到这里。
要不然,他们之间只会越陷越深,更难理清了。
吃完饭后苏晚晚被仆妇抱回房间梳妆打扮。
衣服和首饰都是新送过来的。
苏晚晚见是件墨色缂丝圆领袍,低调又奢华,还是换上了。
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忤逆他。
只是出门时看到也是墨色圆领袍的陆行简,她不禁蜷了蜷手指。
两人衣服材质和样式差不多,除了一个是团龙纹,一个是宝相花纹。
他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?
苏晚晚更难受了。"
“魏国公,你也是领过兵的人,徐鹏安第一次上战场就孤军深入草原,是去送死的还是立功的,你心里没点儿数?”
“如果不是担心晚晚姐刚嫁人就变寡妇,小爷才不会多事去救他!”
徐城璧顿了顿。
邓忠急了,“你居然颠倒黑白,敌军就在前头不远处,辎重马匹扔了一路,怎么可能是送死?!”
“怎么,三十六计的‘请君入瓮’,孙子兵法的‘利而诱之’,这个小小长随不懂,魏国公您也不知道?”
魏国公脸色难看地沉吟。
顾子钰翻了个白眼,自言自语,声音却大得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:“好歹是传承百年的武将世家,子孙一代不如一代。”
邓忠有些慌乱,把手里的信件和手帕往前递了递:“这些证物可以证明顾小将军的不轨之心!”
徐城璧被顾子钰一个小辈当面奚落,面上挂不住,怒气冲冲地指着邓忠:“把信念出来!”
邓忠当即取出信纸,声音清晰地读起了信。
“晚晚吾妻,见信如唔……顾二与你有旧,得赠汝帕……想来你腹中胎儿,亦是姓顾……特此休书一封,依据前诺,就此和离,一别两宽……”
另外一张是徐鹏安亲手写的和离书。
苏晚晚面色有些苍白,她不知道徐鹏安给她写过信。
她与徐鹏安也就见过三次。
第三次最长,就是新婚夜两个人的彻夜长谈,两个人约定好只做表面夫妻,一年后悄悄和离。
之后两个人再无联系。
她曾写信托人捎东西给徐鹏安,却从未获得半分回复。
正因如此,她才松了口气。
没有感情最好,到时候和离断得更干净彻底。
却没想到,一年还没到,徐鹏安就死了。
她和徐鹏安虽然没什么男女之情,可毕竟夫妻一场,徐鹏安并未曾难为过她。
说到底,还是她亏欠他多一些。
本来想拉扯徐邦瑞平安长大几岁她再离开魏国公府,让徐鹏安不至于断了香火传承,没想到,魏国公府如今已经容不下她到这个地步。
徐城璧气得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,瞪着顾子钰道:“顾二,你还有什么可说的?!”
顾子钰找把椅子正襟危坐,挑眉:“就这?”
“信上日期是弘化二十一年六月。小爷从弘化二十年便驻守宣府边镇,非诏不得回京,与晚晚姐数年不曾见过。敢问魏国公,晚晚姐腹中胎儿如何能姓顾?”
邓忠眼珠子乱转,插嘴:“或许是你偷偷返回京城与她私会!”
苏南忍不住了:“荒唐!晚晚嫁人之前长住宫中,不曾出宫门,连我这个父亲都数年不曾见过,如何与外男私会?按你这个说法,戒备森严的皇宫如同菜市场,任由边军将领自由出入秽乱宫闱,置太皇太后、太后、皇后的清白于何地?!”
一顶大帽子扣下来,邓忠也不敢乱说话了。
徐鹏举指着邓忠手里的帕子说道:“他们有旧情,却是推诿不脱的!”
这会儿要捶死苏晚晚与顾子钰的私通是没戏了,可只要咬死他们有旧情,苏晚晚就算不得冤枉。
一直沉默的苏晚晚说话了,“顾二公子,妾身的那方旧帕,是何时到你手上的?”
顾子钰语气柔和了不少:“是那年我在宫后苑偷柿子,从树上摔下来,晚晚姐把帕子借我擦鼻血的。”
他顿了顿,有点感伤地说,“那次皇后差点打死我,是晚晚姐保住我的命,倒害得您卧床半年。”
李东谦她打小就认识。以前在内阁门口等祖父的时候,遇到李东谦时他还会笑眯眯地说几句话,夸她是个好孩子,祖父有个好孙女。
现如今李东谦这副态度,分明是半点情面都不会给。
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倒是有礼貌地冲苏晚晚点了点头。
小内侍们把御书房的几扇大门悉数打开换气。
李总管笑吟吟地把放着茶杯的托盘递给苏晚晚:“苏夫人,请进。”
苏晚晚深吸口气,抬脚进去了。
陆行简穿着一身墨色常服,端坐在御案后,疲惫地捏着眉心,应该是刚开完一场高难度的政务会议。
那通身的气派与威严,让人只敢生出满心的敬畏,丝毫没意识到他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他突然抬眸,漆黑的深眸好似能看透人心,苏晚晚呼吸一滞,心跳如雷,立马扬起笑。
“皇上,您的茶。”
她硬着头皮靠近御案,要把茶杯放到桌上。
陆行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强撑笑意的脸,挑眉淡淡问了句:“有事?”
她素来吝啬,不肯对他笑,今天倒是格外殷勤。
苏晚晚咬着唇,沉默一会儿后,还是实话实说:“皇上,我的护卫萧彬得罪了李首辅,只怕凶多吉少,您可不可以帮帮他?”
这是她最后的指望了,如果陆行简不肯帮忙,萧彬大概只有死路一条。
她一个寡妇,是没有能力和李首辅家抗衡的。
“犯的什么事?”
“殴打李首辅的独子李兆先,据说李兆先活不了几天了。”她低声嗫嚅着,有些底气不足。
陆行简脸色凉下来,垂下眼眸,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:“李首辅只有这一个儿子,他只要护卫的命,没找你这个主子的麻烦,就是手下留情了。”
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冽。
这是不打算帮忙的意思?
苏晚晚脸色变得苍白:“不是的,李兆先本来就得了重病,不是被萧护卫打成重伤的。”
陆行简表情很冷淡,微微眯了眯眼,睨着她,“一个护卫而已,至于这么护着?”
苏晚晚摇头,眼眶已经红了:“他不只是个护卫,还是我的救命恩人,没有他,三年前我就死了。”
他沉默良久,问:“他比苏家还重要?”
声音很低很轻,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。
苏家倒台,她不曾回京,也不曾捎个只言片语向他求情半句。
她儿子的世子之位,她也只是装模做样的求了求,压根不放在心上。
为了个小小护卫,居然肯弯下倔强的脊梁,向他低声下气哀求。
还真是宝贝得不得了。
苏晚晚脸色一僵。
他语气如此不悦,是不打算帮忙吗?
即便她卑微到了如此地步。
豁出去了!
苏晚晚咬着唇,闭眼心一横,侧身直接坐到他腿上。
陆行简瞳孔微震了一下,垂眸清冷地看着她。
苏晚晚紧张得整个人都在颤抖,顾不得御书房敞开的大门和门外站着的内侍们。
颤巍巍地伸出两只胳膊,犹豫几次,还是搂住他的脖颈。
陆行简没有动,整个人静静坐在那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幽冷,任由她的每一个动作。
苏晚晚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,鲜嫩的粉唇颤抖得厉害。
眼神已经慌乱得无法聚焦,可她还是缓缓靠近他的脸。
中途停顿几次,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,粉唇轻轻贴上他的薄唇。
两人的唇只是轻轻触碰在一起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。
谁都没有再动,僵持在那里。
鼻息深深浅浅地交缠。
认识这么多年,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,奉献香吻。
血液涌入头顶,头皮发紧发麻。
陆行简的心底却越来越冷。
为了那个护卫,她不惜色诱。
什么守节,什么亡夫,也全然不顾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开口。
一张一合的薄唇还触着她的唇:“苏夫人,请自重。”
声音轻得像羽毛,带着淡淡的沙哑。
如此暧昧的触碰下,却说出如此疏远的话。
苏晚晚又羞又恼,脸稍稍往后躲开,唇停在他唇角,唇齿间馨香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。
男人瞳孔微颤。
她颤抖着娇软的声音哀求:“救他一命,可以吗?”
只要能救下萧彬的性命。
御书房外有人影晃动。
下一瞬,陆行简把苏晚晚轻轻推开,自己站起身要离开。
苏晚晚站在那里,脸色红一阵白一阵。
心中暗骂,装模作样。
明明她刚坐上去,他就立马有了反应。
她只好再次豁出去,拉住他的袖子,咬唇低声补充了句:“只要能救他,我愿……”
陆行简瞬间低眸锐利地看向她,耐心耗尽,沉下声音有点凶地说了两个字:“住口。”
他的身量颇高,比她高出一个头,站起来的时候压迫感十足。
苏晚晚被他的气势震慑住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站在那不知所措。
只要能救萧彬,她愿意再度成为陆行简的玩物。
这是来之前她就深思熟虑过的。
在陆行简面前,她也就只有这点价值了。
只是,她实在没想到,他会是这副态度。
太伤自尊了。
他的声音冷淡低沉,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,“女孩子要自尊自重,不能为个男人不要脸面,明白吗?”
说罢,他转身离去。
苏晚晚仿佛被人狠狠甩了一个耳光,脸上火辣辣的。
全身的力气被掏空,肩膀也迅速耷拉下去。
羞愧难当。
他骂她不要脸,她当然听得出来。
可那又如何。
她咬着唇,眼底闪过一抹倔强。
不要脸如果能换回萧彬的命,她就觉得值。
回家后,苏晚晚也着手准备第二套方案——劫狱。
只是劫狱难度非常大,又没有可靠的人手,做起来困难重重。
她一个深闺女流,哪里认识可以劫狱的人?
花了大把银子,也只是招揽到几个江湖人士。
陆行简没有给她答复,她对他不敢抱太多期待。
第三天,宫里来了个小内侍,苏晚晚的心脏提到半空中。
他是肯帮忙救人了吗?
小内侍给苏晚晚送上一个小盒子,眉眼恭顺地说:“苏夫人,这是您之前当掉的房契地契,皇上让奴婢给您送来。”
苏晚晚在盒子里翻看了一遍,除了房契地契,另外还有五十万两的银票,有点失望。
“他可有留了什么话?”
灼热的唇朝她唇上压下来。
硕长的身躯裹挟着夏季的微燥,身体绷得笔直僵硬。
苏晚晚感觉他好重,嘤咛了好几声,伤腿真的疼了起来。
“不要,疼……”
三更过后,陆行简才从苏晚晚的房间里出来。
身上的象牙色衣袍皱巴得厉害,头发披散着,束发的玉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整个人显得格外潦草凌乱,不似平日里那样光鲜夺目。
回到自己的住处,他神情慵懒地吩咐:“备水,沐浴。”
李总管已经下值,当值的小内侍听到这话,有一瞬间的愣怔。
不过他也不敢问,低头赶紧去安排。
苏晚晚脸上带着红晕,闭眼沉沉睡去。
眼角还噙着一滴泪,不知道是因为情难自抑沁出的眼泪,还是因为伤腿痛得流眼泪。
……
天还没亮,苏晚晚便被叫醒,起来梳洗用早膳。
看到穿着中衣已经坐在餐桌旁的陆行简时,她的脸忍不住红透。
昨晚算什么呢?
如果不是顾忌她的腿伤,只怕她就被吃干抹净了。
没想到他的花样那么多。
他们之间又算什么?
旧情复燃?
陆行简脸色有几分严肃,皱眉看着抱着苏晚晚的仆妇,见仆妇动作轻柔细致,苏晚晚没有喊痛难受,他的眉头才展开。
“先用膳,一会儿直接去宁寿宫,这两个人放心使唤。”
这是安排她去给太皇太后拜寿了。
苏晚晚低低应了一声,像啄食的小鸟一样小口吃饭,食不知味。
她在盘算拜完寿后怎么顺利地离宫。
不能再回到这里。
要不然,他们之间只会越陷越深,更难理清了。
吃完饭后苏晚晚被仆妇抱回房间梳妆打扮。
衣服和首饰都是新送过来的。
苏晚晚见是件墨色缂丝圆领袍,低调又奢华,还是换上了。
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忤逆他。
只是出门时看到也是墨色圆领袍的陆行简,她不禁蜷了蜷手指。
两人衣服材质和样式差不多,除了一个是团龙纹,一个是宝相花纹。
他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?
苏晚晚更难受了。
他把她养在这里,是想让她继续做他的玩物吧。
陆行简倒是神色自然,“进宫后待在宁寿宫歇着就行,其他事我会安排。”
下了轿子,仆妇把她抱上已经准备好的轮椅。
太皇太后王氏已经起了,只是精神不大济,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苏晚晚,笑容慈祥:“是晚晚呀,腿摔伤了还来贺寿,难为你一片孝心。”
王氏让人把她的轮椅安排在自己身边,给她摆上茶水点心,还拉着她的手亲切地问她近况。
苏晚晚乖顺地奉承应答。
王氏是宪宗的第二任皇后,多年无宠无爱,无儿无女。
却凭借着聪明和安静圆滑的性子,在手段强悍的婆母周氏、受先帝独宠的儿媳张氏的双重挤压下稳稳站住脚跟,娘家三个兄弟都封了侯伯爵位,满门荣耀。
苏晚晚自幼在周氏膝下长大,与王氏有几分情义却并不深厚。
她搞不懂王氏为什么会想起来她这个出嫁多年、在宫中素来低调的臣女。
前来贺寿的内外命妇越来越多。
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招待他们去附近的宫殿等候,到时候分成内命妇、外命妇行礼。
能一直伴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只苏晚晚。
太皇太后笑道:“哀家在宫中日子寂寞,晚晚以后就住在宫里陪哀家。”
苏晚晚的手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,指尖发白,垂眸沉默着不说话。
苏晚樱整个人陷入凌乱,包括在场的丫鬟婆子们全都惊慌失措。
苏晚樱身子颤抖着问:“姐姐,她们说的不是真的,对不对?”
苏晚晚这才缓过神,冲她微笑:“自然不是真的。”
“可是,徐家图谋姐姐的嫁妆,要往您身上泼脏水,我们该怎么办?”
苏晚晚捏了捏疲惫的眉心,只是道:“明天再操心这些事,今天太累了,我想早点休息。”
……
烟花表演结束后,陆行简去了东宫。
相比于气派威严的乾清宫,他更喜欢自幼生活的清宁宫和后来住了很多年的东宫。
周婉秀今天也随太祖母来贺寿了,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见到陆行简。
临离宫时,却被李总管叫住。
“皇上今日有点醉酒,劳烦周姑娘去送趟醒酒汤。”李总管意味深长地说。
周婉秀心跳如雷,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。
周家往李总管这里塞过很多银子,就是希望他能提携周婉秀。
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个机会。
周婉秀接过食盒,整个人浑浑噩噩地踏进大门,感觉跟做梦一样。
许多年前,她也曾做过这事,那时候她才十四岁,来给还是皇太子的陆行简送醒酒汤。
却怎么都敲不开东宫大门。
思来想去,她去拉苏晚晚一起过来,果然被迎了进去。
然而,进去后也是被晾在那等了好半天,压根就没见到陆行简的人。
苏晚晚不愿陪她傻等,就先一步走了。
她就傻傻地等啊等,然后内侍过来告诉她,太子爷已经睡了,让她回去。
那种心酸,那种委屈。
她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遭遇五年前同样的境况。
东暖阁没点灯,黑漆漆的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。
借着窗外的月光,依稀可以看到,陆行简坐在靠窗的炕上,拿着酒壶啜饮。
慵懒优雅,摄人心魄。
她小心翼翼地靠近,紧张得声音都有些磕巴:“皇上,臣女来送,送醒酒汤……”
陆行简沉默,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:“坐。”
语气低沉,很显然心情不好。
然后把另一个酒壶摆在小炕桌上,有请她喝酒的意思。
周婉秀受宠若惊地坐下,拿起酒壶轻轻抿了一小口,顿时呛得连连咳嗽,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陆行简没有理她,只是自顾自地偶尔喝一口酒,一言不发。
可能是酒壮怂人胆,周婉秀又抿了几口酒,心思百转千结,过了好久,终于鼓足勇气,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,“皇上,您要是喜欢晚姑姑,不如直接告诉她,迎她入宫。”
话说完时,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滴血。
哪个女人真的那么大度,劝自己深爱的男子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呢?
对面却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她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。
她不是傻子,田庄之行,陆行简对苏晚晚的心思已经完全摆到了明面儿上。
这几天她的脑海里翻江倒海,结合来龙去脉,也把陆行简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可她不明白他。
既然喜欢她,当年为什么不娶她做太子妃?
现如今顾子钰都当众请求赐婚苏晚晚了,他还在这里喝闷酒。
可见他的喜欢也只是喜欢。
和想娶回来长相厮守完全不是一码事。
或许,他还嫌弃她嫁过人。
想到这里,周婉秀心里舒服多了。
她一直爱他,为他守身如玉,为他坚持不嫁人。
顾家家仆急匆匆来报:“世子爷骑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夫人请二公子快回家!”
顾子钰顿时着急起来,他请了好几天假,本想陪苏晚晚在这多住几天的,哪里料到父亲会突然出事。
苏晚晚劝他赶紧回去看他父亲。
顾子钰思忖再三,最后道:“我先回去看看,你等我回来接你。”
苏晚晚直接拒绝了:“大可不必,这一路向来太平,百事孝为先,你先忙自己的事。”
顾子钰最后还是骑马先走一步,把他的护卫留下一半供苏晚晚差遣。
他母亲知道这几天他在这陪苏晚晚,特意遣人过来寻他,只怕真有急事。
苏晚晚让人慢吞吞收拾行李,就想熬到陆行简与周婉秀离开后再出发,省得与他们再遇上。
只是那边好像也一点儿都不着急,半点动静也没有。
直到过了中午匆匆用过午饭,再不动身就赶不上城门关闭前进城,苏晚晚终于启程,反而比陆行简他们还早一步出发。
离开田庄一个时辰左右,马车突然失控,苏晚晚正在闭眼假寐,一不留神摔了出去。
马车夫惶恐地禀报:“小人死罪,车轴突然断了,害夫人受惊!”
得亏车夫经验丰富,发现情况不对及时勒马减速,要不然马车冲出山路滚下山坡,后果不堪设想!
苏晚晚摔得七荤八素,半天才缓过来,左腿痛得钻心彻骨,大概是伤到了骨头,还划破一道长口子,鲜血染湿裤腿染红了裙裾。
两个丫鬟情况比她略好一点,但也磕得头破血流。
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是段少有人经过的山路,还真是麻烦。
她只得让护卫骑马折返,去田庄再调一辆马车过来。
不多时,身后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过来,是在她后头出发的陆行简等人。
苏晚晚约束自己的人,不打算向他们求救,只是在路边静静等他们过去。
陆行简却从车窗外看到站在路边的鹤影,眉色顿住。
他让人停下马车,叫鹤影过来回话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鹤影急得眼眶都红了:“马车坏在半路,我们姑娘还受伤了……”
“她人呢?”
“还在马车上,等着去田庄调新马车过来。”
陆行简看看天色,脸色冷沉下来:“胡闹。”
这里荒山野岭,等新马车过来天都快黑了,若是遇到山贼怎么办?
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,走到苏晚晚那辆坏马车跟前,掀开车帘,只看到苏晚晚苍白的脸儿上挂着细密的汗珠,因为忍受着腿上的伤,身子痛得微微颤栗。
陆行简冷着脸,眼神很锐利,想伸手去抱她,却还是停在了半空,冷声问:“伤到哪了?”
苏晚晚很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,咬着牙说:“没事。”
陆行简冷冷看了她一眼,上前简单检查一番,小心翼翼地抱起她,往自己的马车走去。
手穿过她的膝弯时,沾了一手的鲜血。
他把她抱到自己马车上,让太医迅速过来处置。
周婉秀下了马车,站在车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行简的神色,只觉得他的脸色铁青得可怕。
她心脏提到半空中,心慌不已。
太医检查后后说苏晚晚的小腿骨受到撞击,引发旧日的骨伤复发,得上夹板固定。
外伤的问题倒不大,敷药止血包扎好,就等伤口痊愈了。
陆行简让随从心腹去仔细检查苏晚晚那辆马车,查查问题出在哪里。